“思维散漫”是思维异常还是言语表达异常

几乎所有的精神病学教科书中都有“思维散漫”这个概念，在症状学内容中是描述一种以言语或文字表达反映出来的“联想内容松散，缺乏主题，一个问题与另一个问题之间缺乏联系”。

有的精神病理学教材称“思维散漫”表现为“患者的谈话似乎每一句都可以理解，但整段谈话的主旨不清晰，或把问题扯得很远；对患者进一步提问或任其说下去，让他谈得越多，就越难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尽管作为一类临床现象，这类“思维散漫”是常见的，但若以心理学概念来推敲，对它的命名、归类和解释却似乎不尽准确。

1、思维与语言：思维是语言的内涵、语言是思维的载体

根据心理学的概念，“思维是人脑通过运用概念和逻辑进行分析、综合、抽象、概括、推理、判断，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过程。它以感知活动为基础，通过语言来实现。”

人类以思维能力与其他动物划界，思维能力达到了动物界的顶峰，有其他动物无以伦比的抽象思维、想象能力和创造能力。而且，人类独享用语言文字表达思维的“特权”，使得人类成员之间能够进行思维内容的深度交流。思维与语言之间存在着思维是语言的内涵、语言是思维的载体这样的关系。其中，语言又被分为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后者又称言语。人类成员思维的发展走过由具体到抽象、由有声到无声的发展过程。

2、思维是不可能被充分表达的内在过程

尽管思维与语言之间存在着“思维是语言的内涵、语言是思维的载体”这样的关系，但由于思维是内在的过程，语言对思维内容的表达未必完全、准确、真实。“可意会不可言传”，就足以说明语言能够表达的思维是有限的。

而且，人类成员之间思维能力和水平存在着由先天和后天因素决定的差异，相应地，思维表达的能力和水平也存在着由先天和后天因素决定的差异，尤其是后天成长过程中所接受到的训练对思维表达能力有重要影响。

此外，这些方面的差异还与先天和后天因素决定的认知能力和水平有关。因此，在认知水平、思维和表达能力与水平之间存在明显差异的个体之间，就会存在程度不等的交流问题。所谓“驴唇不对马嘴”、“对牛弹琴”就是人们通过语言交流来“传情达意”可能遇到的窘境。

而且，思维是连续不断发生的内在过程，较少受外界环境因素的干扰和打断，而语言表达本来就是间断发生的现象，又极易受外界环境因素的干扰和打断。阿Q临刑前可能思绪万千，但也只能说出“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好汉”这一句戏文。

此外，思维是以个体习惯了的方式运行的内部过程，可以“信马由缰”，无拘无束，只求自己“心知肚明”。而言语表达则必须遵循群体约定俗成的规则或逻辑，才能与他人发生关系，即实现交流的目的。因此，表达就必然受制于规则。个体对规则掌握的程度有优劣之分，表达水平自然就有差异，就不能以同一尺度来衡量。由此可见，尽管语言是思维的载体，但用于表达思维内容时，还是有受到多种因素制约，而仅能正确表达有限的一部分。

3、思维表达效果受多种主客观因素影响

就表达过程而言，影响作为思维表达者或言说者的表达能力和水平的个人因素，除了上述认知水平、思维能力和水平等因素造成的差异之外，一个人自幼接受的包括习惯在内的表达能力训练、受教育程度、文化传等因素也都会影响到他对思维内容的表达能力和水平。

如，自幼接受了家长灌输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抛却一片心”信条的人，言语表达就可能谨慎到字斟句酌的程度。

而且，一个人在以言语表达思维内容当时的心境、情绪、注意力集中程度以及表达的愿望（包括交谈方式和气氛产生的影响）是影响其言语表达的情境因素，“王顾左右而言他”、“言不由衷”、“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反映的就是这样的事例。

在有威严的成年人面前，一些有社交恐惧症状的人，就可能因为紧张不安而不能像在熟悉的伙伴面前那样“畅所欲言”、“信口开河”。

思维是单人就能进行或完成的过程，但思维内容一旦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就必然对他人产生影响，并可能获得回应。这样，接收语言表达信息的人，其理解语言传递信息的能力、心态等因素也对会对相应的表达内容和过程产生影响：一方面，因接收者可能因自身因素而致接收语言表达信息不完整乃至由此产生误解，势必影响到交流的效果。

在人际交流中，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现象并不鲜见。另一方面，接收者所表现出的态度和相应的反馈信息也会对言说者的表达产生反作用，既可影响言说者使之调整表达的方式和内容，更可能影响到言说者表达的愿望，进而影响其对思维内容表达的进程，当然也就会影响到交流的效果和目的。

“洗耳恭听”和“斥之以鼻”对言说者表达内容和效果所起截然相反的作用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4、语言表达方面的缺陷不代表思维过程的缺陷

精神病学症状学中关于思维散漫、思维破裂、思维不连贯等所谓“思维形式障碍”或“思维联想障碍”的概念，实际上是前辈精神科医生们根据患者语言表达方面表现出来的异常来推断患者内在思维过程有这样的异常。这样的推断和定义显然缺乏来自关于思维过程和言语表达方面心理学研究的支持，若作为某种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学诊断标准，至少是武断的。

由于每个人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思维都是他想让他人了解的信息或想与他人交流的内容。因此，对于言说者而言，每句话都有相应的含义和重要性。与其关注其思维表达是否连贯，倒不如关注其表达出来言语所包含的意义，如让其解释那句话的意思。这样获得的信息比仅仅描述其言语表达连贯与否要有意义得多。

基于现象学描述的准确性要求，我认为上述所谓“思维散漫”等概念的合理表述应该是“言语表达结构松散”、“言语表达内容混乱”或“言语内容不连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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